再从国际产业分工角度看:中美关系的困局、趋势、前景与对策

在2018年9月,中美贸易战正酣的情况下,笔者曾发表《国际产业分工角度下中美贸易战的近期损失与长期影响》一文。时过两年,再次审视该文章,其中很多观点得到了印证:虽然因为贸易战,中国在经济上承受了较大的损失,也在各方面面临着美国制造的麻烦,但是中国并未屈服,反而是美国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沉不住气。

目前,中美战略竞争有些新动向,在此结合新情况,从国际产业分工的角度谈些个人看法。为什么选择这个角度?笔者一直认为当前中美的战略竞争本质是国际分工角度下的国家科技工业体系能力之争,目前中美角逐的主要领域就在于破坏和强化中国的科技工业能力发展与建设。未来,中美之争也需要靠我国的科技工业能力建设达到预期才能终结。要认识这一点,还是要从美国发起贸易战和提升对华战略竞争的根源说起。

一、美国霸权维系的根本在于经济霸权保障的全球科技工业领先地位

一般说美国的全球霸权地位是基于三大霸权:军事霸权、经济霸权、文化霸权。其中文化霸权作为软实力的代表,较为表象化和工具化,因为只要有了军事霸权和经济霸权地位,别人看你自然是高山仰止,如果想搞文化输出,必然会阻力小、见效快、认同率高。就像好莱坞电影一直是全球发行,却没人指责意识形态输出的问题,好莱坞大片同步进入中国,还被视作是文化进步的表现。而如果一个国家证明不了自己在军事和经济领域的先进性,文化输出就很容易被人戴有色眼镜来看待,认为你另有所图。

军事霸权是所谓三大霸权的基础所在,正因为美国有了军事霸权做基础,其它国家就不得不接受其经济霸权和文化霸权地位。美国军事霸权的根本在于其一直拥有世界最新先进的武器装备体系,并且近几十年一直引领着军事技术和战争模式的革新。而美军不论是维护其规模庞大的现代军事装备和人员,还是持续发展先进军事技术与武器装备,都要以经济实力特别是科技工业能力作为基础。所以三大霸权中,经济霸权才是关键所在,美国的经济霸权不只是美国科技工业始终保持全球领先,而是美国据此占据了全球产业分工的主导地位。对于美国的经济霸权,过去国内认识的比较粗浅,过于关注美国的金融和货币工具,但事实上那些只是美国在奠定其霸权地位后在世界范围内攫取财富的工具而已。如果不具备其霸权地位,即使掌握了这些工具也绝不可能与之抗衡。因此,美国经济霸权地位核心在于其在二战后获得的以科技工业先进性保障的对全球产业分工的领导力。这种科技工业的先进性,是科技领先与国家工业能力深度结合的产物,一定要放在产业全球化视野下加以认识,不能单纯的以科学技术先进性衡量。欧洲一些国家本来在某些高科技领域的基础研究是领先于美国的,但因为国家小,人口少,整体科技工业实力无法与美国抗衡,最终也只能作为美国科技工业体系的贡献者,沦为美国的高级打工仔。仰仗美国在全球产业分工体系的领导地位,美国社会可以获得远超过其社会劳动产出的巨大财富,并且为保障其世界军事霸权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和技术供给,可以说当前美国社会的健康运行已仰赖于此。

而目前中美矛盾的根源所在,正是因为中国在世界产业分工领域发起了挑战。中国作为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在实现工业化后,如果进一步使科技工业能全面崛起,必然会对美国在全球化产业体系中的领导地位形成冲击,进而动摇美国霸权地位的根本。这是任何政党执政的美国政府都不会允许的。按道理,美国作为一个引领世界科技和工业进步几十年的国家,其科技工业核心能力远超中国,不应该害怕和中国竞争。但是目前美国的国家科技工业体系已经出现了比较明显的缺陷,这种缺陷正是源于其过于仰赖霸权地位造成的。客观的讲,美国不是没有机会建立一个更健康的国家科技工业体系和中国竞争。一直到冷战结束,美国的国家科技工业体系还是比较完备的。但是时机已过,当整个美国社会已经习惯依赖金融和货币工具攫取超额财富的“后工业化”时代后,依靠诚实劳动就不再是社会发展的主要选项。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重新回到产业竞争的发展道路上,必然会导致美国社会福利进一步削减,使已经初显动荡的美国社会更加动荡。所以美国已不打算通过公平竞争来捍卫其领导地位,那么其只剩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一定要打掉潜在的竞争者。

因此,对于中美关系未来走向,笔者认为已经无法存在什么良好的愿望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美国社会决不会愿意承受中国这个人口第一大国崛起带来的冲击,这和哪个党派执政、何人当选总统是没有关系的。而中国如果不能实现科技工业崛起,经济社会存在的一些深层次问题就可能提前暴露,就必然会进入向下螺旋,深陷中等收入陷阱。这也是中国政府和人民不可能接受的。所以,与有些专家认为的中美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不同,目前的中美矛盾是现实的战略利益矛盾,美方必然认为中国崛起是现实威胁而非潜在挑战,所以中美现阶段矛盾有其难以调和性,这也是中美关系真正的困局所在。这从世界经济体系构建和国际产业分工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现阶段研究中美关系,对这一点需要有清醒认识。

二、当前中美争端背后的,世界产业分工模式之争

清楚认识中美矛盾的本质,就比较好理解美国政府的近期作为。特朗普关闭休斯敦总领馆的目的,并非其所列的那些理由,而更多的是着眼于国内党争的需要。说白了,他的做法就是“打完所有的牌,让后来者无牌可打”。目前,特朗普因为疫情治理不力和种族主义倾向,饱受诟病。而中美战略竞争又是两党有共识的,不可能回避的重要施政领域,所以特朗普干脆通过关闭领事馆这种极端手段,将中美对抗升级,既可作为本人的政治遗产,也可以作为日后指责民主党对华软弱的武器。对此,我们对等关闭成都领事馆是合理、恰当的。对美方在大选前,接踵而来的持续挑衅也要冷静面对,泰然处之。

当前,中美争端另外一个被广泛热议的热点是以“中美脱钩”为代表的所谓“逆全球化”趋势。目前,美国在积极推动中美脱钩,中国也提出了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内循环”加以应对。但这代表中美双方都不认同产业全球化趋势了么?笔者认为恰恰相反,中美脱钩正是中美双方充分认同全球化趋势而采取的竞争策略。其根源在于,中美双方希望形成的全球化产业分工体系是完全不同的。这点笔者在上一篇文章详细阐述过,现简述一下:世界产业分工就像一个金字塔,顶层的岗位少,但是价值很大,底层岗位多,但是价值很小。美国目前已经占据了塔顶,并禁止任何人爬上塔顶;而中国自知体量太大无法全部占据塔顶,因此想建立一个自下而上的塔轴,既能实现自保,又能全领域参与国际分工。而这是美国坚决反对的,因为这么一个塔轴一旦形成,其它被他压在塔基的国家很有可能被中国的塔轴吸引过去,那么支撑其经济霸权的塔基就可能崩溃。因此,中美双方其实并不否认经济全球化趋势,只是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参与全球化分工。但是这两种不同的参与方式,必然不可能共存于一个全球化的产业分工体系中。因为在“以华为轴”的全球分工体系中是不承认有先天塔顶存在的,而塔顶地位涉及美国当前立国之本,是美国政府和社会不可能自愿放弃的核心利益,美国必须保证这个塔顶就是世界产业分工的核心,不能出现可从下面戳疼它的塔轴。

基于上述情况,在一段时间内,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只可能日趋严峻,很难缓解。因为双方并没有可妥协的余地,如果美国妥协,就相当于被迫承认中国新兴大国的地位,并愿意分享世界经济的领导权;而如果中国妥协,就意味着中国承认美国的霸权地位凌驾于自身发展权之上,愿意在产业分工上遵从美国的领导,这些对双方都是难以接受的。不深刻理解国际产业分工格局,对这一问题很难有全面认识。

三、中美战略抗衡的前景和对策

首先,要保持头脑清醒,正确认识中美间存在的巨大差距,才能看清中美战略博弈的未来。事实上,我国在科技工业能力上整体落后于美国非常之大。可以从几方面来看:一是我们国家当前引以为傲的大飞机、航母、登月工程都是美国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都已达成的成就,这种差距要认识得到。二是我国科技创新,特别是基础研究领域与世界先进水平差距非常大,基础研究体系也需要进一步调整。以人工智能为例,在其技术理论近百年的演进过程中,中国科学家的贡献很少,虽然现在人工智能产业在我国很繁荣,但底层算法和架构基本依靠美欧提供的开源设计。芯片也是一样,底层逻辑架构同样依靠外国人。目前,我国科技发展主要是靠应用推动,跟踪、模仿国外成熟经验是普遍做法。要完全过渡到创新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内部改革的阻力非常大。三是目前我们的企业质量与世界领先水平也有较大差距,毕竟华为这么优秀的企业只有一家。在科技工业涉及的装备、电子各专业技术领域,行业最高端和先进的技术、产品基本还是掌握在外国人手里。小、散、乱还是我国科技工业各专业配套领域的普遍现状。技术装备的发展涉及到多专业领域集成,各专业领域都比别人差,最终能集成出超越对手的科技装备,那是天方夜谭,不符合科学规律,绝不可信。所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现在就吹牛,的确是为时尚早。

其次,虽然差距很大,但要坚定信心,积极进取,看到我们的优势所在。虽然目前我们与美国相比有比较大的差距,但是与上一篇报告判断一样,我们的发展前景是光明的,时间对我们是有利的。最根本的原因通过比较以美中分别为核心的两种国际分工体系可以看出,“以华为轴”的分工模式明显比“以美为顶”的模式更公平、开放,更符合大多数国家利益。而美国要竭力维护的其主导的国际产业分工体系事实上是在维护其霸权地位,是以剥夺其他国家发展权为代价的。此外,我国人口众多,劳动力和消费市场都很大,工业门类齐全,科教事业繁荣昌盛,创新创业活动活跃。只要我们能够按照习总书记指出的那样,“逐步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培育新形势下我国参与国际合作和竞争新优势。”就能够逐步构建“以华为轴”的国际产业分工体系,全领域参与国际产业合作和竞争,并能以此团结发展中国家。虽然,目前世界产业分工遵从美国的主导,很多欧洲国家和所谓的“盟友”认可美国的霸权地位。但是,只要“以华为轴”的世界产业分工体系得以建立,这些美国盟友自己会贴过来的,因为“以美为顶”的分工体系需要从塔基抽血供养在塔顶的美国,以前有大量的发展中国家在处在塔基位置,若只剩这些盟友的话,他们也只有被美国压榨的份。综上,虽然中美貌似都在追求产业脱钩,但是谁都不会与“全球化”的世界产业分工体系脱钩,中美的核心竞争也是对世界产业分工主导权的竞争。虽然美国目前具备更强实力,但在号召力上,其基于霸权主义的单极世界目标相较于竞争协作并存的多级世界格局是具有先天劣势的。

最后,是认识也是建议,要坚定深化改革构建具备核心竞争力的国家科技工业体系。综上,既然差距巨大,前途光明,那么道路必然将是坎坷曲折的。事实上,中国发展到今天,虽然美国在国际上打击中国的手段还很多。但是除非直接进行军事打击,真正能颠覆性破坏我国发展道路的手段是非常有限,更多的还是以“添堵”为目的的干扰性手段。所以,我国的关键问题还是在内部。目前困扰我国进一步发展的内部因素非常之大,处理不好,随时可能颠覆当前难得的良好发展局面。如前所述,我国产业体系特别是科技工业领域虽然完备,但低端过剩,高端不足的问题非常普遍。之前的“供给侧结构调整”可以说也是想解决这些问题,但是“三去一降一补”的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落后产能是去了不少,可是有些要补的短板依然还是短板。这里面要清楚一个问题,先进的产品和先进生产力都知道好,都想发展,之所以会成为短板,里面有个能力不足的问题,不是只有意愿就可以解决的,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加以研究解决。工业的事情对国家发展非常重要,作为一个大国,如果放弃工业过于依赖服务业,是非常危险的,美国也正是在这方面犯下了战略性失误。中国发展到当前的阶段,工业能力一定要进一步实现提升,特别是科技工业全球竞争力要迅速大幅提升,才能补足社会供给短板,提升社会财富投资效益,才有大规模改善民生的资本。科技工业又被称为“知识和技术密集工业”,传统上是以装备制造业和电子工业为代表的高科技工业领域,近些年又和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高新技术领域深度融合。科技工业不只向大众提供高技术产品,也是其它工业部门生产和开发工具的重要供给部门,是国家科技体系和工业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两者结合的主要领域,是国家工业体系先进性和国家科技体系竞争力的主要体现。科技工业的发展水平直接决定国家国防、通讯、交通、工业等多个关键战略能力形成。涉及技术领域宽泛、产业链和供应链长是科技工业的基本特征。目前,美国打击的主要目标也是我国科技工业的供应链,希望通过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一些供应链关键环节,以断供的方式打击我国科技工业发展,进而制约整个经济社会发展。所以,科技工业的健康发展才是打通国内大循环、带动国际国内双循环的关键。对于供应链安全,目前国内机关、企业都很关注。但笔者有个观点,保障供应链安全不应靠供应链“国产化”解决,而应是靠提升我国科技工业全产业链国际竞争力实现。这里有个常识性问题,需要充分认识:任何高科技产品最终的先进性并不完全取决于设计总装环节,而是取决于所涉及各技术领域的集成。因此,彻底解决我国科技工业配套领域普遍存在的“小、散、乱”局面,通过“内循环”补足短板、提升能力、破除壁垒,通过“外循环”扩大应用、参与竞争、拓展合作,全面提升我国科技工业能力和国际分工地位,才是应对美国压力,确保国家安全,进而支持民族崛起的关键所在。这个问题不解决,军事上无法持续应对美国威胁、经济上无法长期承受美国压力、科技发展上始终受美国制约。

好在对于这一问题,中央已经给予高度重视,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深化国防科技工业,构建一体化的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就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根本方向。对于如何形成高质量的国家科 技工业体系和能力,“构建一体化的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笔者之前有过一系列论述,今后,也会继续研究下去,也希望能和各领域专家深入交流。

 

2020-08-17智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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